天下起了雨,等我们赶到家中,我们的衣服已淋湿。在这炎热的夏天的晚上,淋一淋雨也好的。妻子想起来,阁楼上还晾着衣服。她叫我去收。她自己不敢上楼。夜里阁楼上有蟑螂。她怕蟑螂。
我不怕,就是觉得恶心。估计不会有人喜欢蟑螂。有各种各样的蟑螂,在我家里经常见到的有两种:大的一种有一颗黑枣那么大,暗红色,头呈三角(凡头部呈三角的动物我看了统统恶心),头上长有两根细细长长的触角,一对翅膀如同斗蓬包裹住全身。我妈据此说它们会飞,但我从未看见过它们飞,即便是在它们逃命时,也是在爬。由此我认为它们不能飞。但既然不能飞,长翅膀干吗?第二种要小好几号,区别在于它们不长翅膀,且,它们的三角不显明。因而较之前一种显得稍微不那么恶心。我曾就近观察过这一种中的一只。它被打仰面了,一根触角贴着地板。它长着六对有锯齿的腿,在我用气吹它时,最下面的一对像青蛙腿那样向上弹了两下,几秒钟后我再去看时,它所有的腿都在颤动,大概是临终之举。此外还有一种更小的,小如米粒,可能不是蟑螂也说不定。它们举着两个细微的触角沿着桌沿飞奔,因为体积小,不容易追杀。
可能是这样,假以时日,最小的那种就会变成第二种,而第二种则将发育成第一种,因此有必要见小灭之。
我家的阁楼当作厨房用,里面并无任何贵重物品,但在每次外出前,我妻子总是自己或叫我上楼去检查一下门是否关。如此不无道理。新村里时有小偷出没,据说都是些外地人,穷,什么都要。一旦被他们闯入,不会有什么好事。听说最近城里有一户人家被撬。但家中除一台电视机外,确实没什么可偷的。而电视机太沉,何况目标也太大。于是,小偷便在该电视机的顶部拉了一泡屎,以示不虚此行及恼怒。
大多次,当我夜里站在阁楼外,欲意开门进入时,会想到如下一幕:听到钥匙插进锁孔时传来的响动,蟑螂们便于原地趴伏,屏声闭息(最多是用目光相互示意一番),触角耸立,作好随时四散奔逃的准备,并于门开启(外面的灯光顿时照入)的刹那付诸实施。此次也不例外,但我从不想看到一地的蟑螂。因而总是缓缓地把门打开,试图给予它们的逃窜以充分的时机。但一如既往,当我开了灯,仍可看到有几只蟑螂(一、二两种都有,以第一种居多)正毫无头绪地奔跑着,一时找不到了藏身之所,慌不择路,居然撞在了我的鞋上,于是我便将某一只踩于脚下,然后迅速提起(感觉像是我赤了脚在踩它们),只见一股白色的液体自其身上挤出,很白,但恐怕世上没有比这更恶心的食物了。我为此吞咽了一下自己的喉咙。
我将蟑螂的尸体踢到一旁,打开通往阳台的门,走了出去。
雨还下着,比先前更大了,晾在杆子上的衣服不多,大部分在我妈走之前已被收往阁楼后间。我快速地将已经打湿的衣服从各个夹子上扯下,在手上挽作一团,正要离开,看到水斗旁的水泥桌面上放着一块案板。我便向它走去,想顺便把它收往室内。
先介绍一下这块案板的来历。它是我爸早年打造。待我毕业工作,在城里买了房子,我爸妈便搬了出来。出于居家度日计,他们自老家带出来很多东西,其中便有这块案板。因为是从一个树墩上锯来,这块案板是圆的,很圆。如果很薄,便可以当飞碟玩。只从有了这块案板,我家(包括老家和现在的这个家)从未再买过案板。也就是说我们家只有这么一块案板。用了这么多年,比较于刚用时它已薄许多。估计我父亲在锯它时考虑到了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如果和市面上买来的案板比,如今它还算是厚的。
商店里买来的案板有一个钩子,我家的这块案板没有钩子。我走到水斗旁,捞起来,但随即便如烫了手,将它丢到地上。因为案板起来后,下面的蟑螂窝成一团,密密麻麻一片。都是第二种。借着房子里的灯光,我看到,仍有多只蟑螂在我将案板扔往地上时,还附着在案板朝下的一面。
水泥桌面上的蟑螂直到此时仍未醒悟过来,部分蟑螂依然蛰伏着,舍不得离去,似乎还在交头接耳。它们盘踞的地方较之于其他部位要阴湿许多。我打开水龙头,一只手接了水去泼它们。无奈水量太少,不能使它们灭顶。不过,它们终于反应过来,开始逃窜。部分掉进了水斗,水斗里没有水,它们便沿着斗壁快速地爬动。部分则从水泥桌面上直接摔落到底下的大理石地面上,我感觉我的脚上落满了蟑螂,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我怀疑也有蟑螂落在了团在另一只手上的衣服之间,由此它们将爬到我身上。
我踩着蟑螂的尸体走到案板前,以为至此案板下应该没有蟑螂了。但当我再次拿起案板时,发现那里仍有着许多的蟑螂。我没有再将案板扔掉,我克制着极其厌恶的心情,将案板搁到一根竹杆的两个杈桠间,不动声色地盯着剩余的蟑螂在倾斜的案板上爬动,甚至带着一种玩味,如同在观看一场卑鄙的表演。
这些虫子可真够狡猾的,选择了这么一个地方呆着。下楼时我想。
我把湿衣服拿到楼下,抖了抖,放到卫生间的水斗里,让我妻子再洗一洗。她问我,为什么下来这么慢。因为楼下也时有蟑螂出现,她一个人呆着她有些怕,故而有此一问。我没有告诉她楼上的情况。
如果我告诉了她,她可能会哭。她会赶紧从沙发上跳起来,躲去房间里。这是可以肯定的。在房间里,她会用毯子蒙住头,从中露出一对眼睛,此时看去她的双目显得无比空洞。有时,她在房间里听到了一阵窸窣声,便侧耳倾听之,然后尖叫一声,指着三排衣柜中的一只,说,在那里,命我去抓。而那里果然有一只蟑螂,或大或小。我从没见过另一个人像她那样怕蟑螂。一开始我很不以为然,以为她是装的,于是她便大哭不止。此后我再也不敢怠慢。她这确实不是装的。
她也不仅是怕蟑螂,她怕一切小动物,包括苍蝇和蚊子,不过在程度上稍弱一点。体积超过了普通的蚊子,她就怕。于是我练就了一手捉苍蝇的好功夫。窍门是在出手时拇指必须与食指紧贴,这样才不至于使苍蝇自两指的缝隙间逃走。当然,她最怕的还是蟑螂,这是由于较之于其他小动物,在我们家里蟑螂出现的次数算是多的——如果出现甲虫或蝙蝠的次数多,她最害怕的便会是甲虫或蝙蝠了——时常当我们开门而入时,看到一只或几只蟑螂正在广阔的大理石地面上团团乱转。它们刚才太得意忘形了,来不及赶在被我妻子发现之前钻入沙发之底。
这里有一个问题,我家的蟑螂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这个问题关系到另外一个问题,蟑螂从何而来?
我妈认为是飞来的,因它们长着一对翅膀。我不同意这种说法,这一说法也不足于回答第一个问题,但在和我妻子说及此事时,我也持了这种说法。我妻子显然不可能去研究蟑螂,不会知道蟑螂是否会飞。但我妻子对此却另有一套看法,她以为,如同案板,蟑螂是我家人从农村带来。如此也就可以解决第一个问题了。居然蟑螂产自我家(老家),我家(如今的家)的蟑螂当然多。
此种说法她必定是突然想到,当她产生这一想法后,她便坚信事实就是如此。应该承认,这不无道理。从我老家带来的物件中,有一口漆成暗红色的桌子,有三个抽屉,我怀疑白天蟑螂就藏匿在抽屉里,被一并带了出来。我的确也在抽开这些抽屉时看到过蟑螂,那里确是它们栖身的一个好去处。而因此之故,我妻子和我妈有过口角。这也是那天晚上我不提案板的另一个原因,而案板也正是下午走时我妈遗忘在水泥桌上的。
照我妻子的这种说法,这个新村里的蟑螂便都是我家蟑螂的种了,由此设想,倒也壮观。不过,这里也有一个疑问。我以前在老家看到的蟑螂不是现在这样,它们比第一种小,比第二种要大。至于有没有长触角、翅膀,我现在已经完全想不起来,就是觉得它们像一种叫作水蛄蝼的虫子。我还记得的是,夏天,当我从户外回到室内或是半夜里下楼喝水,开了灯,可以看到无数的此类蟑螂在灶上活动。有时,我会从烫管或锅里掏一勺水,泼往蟑螂身上,于是便有蟑螂落入锅中。它们好像还能游泳。
难道,这是由于蟑螂进了城的缘故。
确定蟑螂的来源对我妻子来说无非是一种安慰而已,而你当然无法通过抱怨其来源而使其消失。在过去的日子里,我们也曾采取了一些切实有效的措施用于防制蟑螂。效果还蛮不错的。
我们采取的措施如下:防,也就是说要搞好室内外环境卫生,包括经常打扫、拖洗地板,及时清除垃圾、杂物,垃圾箱确保密封,垃圾日日清;为使蟑螂无食可取,食物不应随处乱放,应放在冰箱、带纱门纱窗的菜柜或加盖的容器中,桌子、地面保持干净,不留下食物残渣,等等。这个任务主要由我妈承担。
制包括两种,一种是物理制法。在夜间灯灭后,突然进入厨房(楼下的厨房),开灯或是借着月光,取下拖鞋逐一击打之(我从不用手捕捉,宁愿它们逃掉)。或是用开水烫杀。有时,在我发现蟑螂后,我便偷偷地走到卫生间内,提了热水瓶,打开瓶盖,再回到原地,尾随追赶直至将热水倾泄至其身上。使用此种方法特别解气,当热水落水时,仿佛听到哧的一声。第二种是化学制法。是用“必扑”、“枪手”之类的杀虫气雾剂直接对着蟑螂喷射,被喷的蟑螂随即向天蜷作一团,若其顽抗则可喷至其彻底无法动弹,但喷射久而久之,蟑螂也就具备了抗药性,很快就出现了这种情况:当我喷了两下不再喷时,该蟑螂翻了个身,迅速逃开了,使我只得使用物理的方法将其击毙。化学制法中另还有两种比较常用的:使用毒饵和妙笔。使用毒饵的效果非常好,经常可以看到蟑螂三三两两地死在它们经常出没的地方,只须用扫把将其扫入垃圾筒便是。妙笔的效果相对来说要差一些。妙笔可以去居委会领取,前提是须已交纳该年的物业管理费。
在我进行上述操作时,我妻子站于一旁,满怀喜悦,并不时地尖叫上两声。
但如此不过是趁一时之兴,不久之后,我们便不再积极投身于灭蟑运动之中。我们原有的陋习恢复了。我们这一家人都不太爱干家务活,干也干得马虎。我们既不勤于防,又疏于制,蟑螂便日渐增多。我妻子为此在我面前不止一次责怪我妈不够勤力。但后来我给我妈找了一份工作,她便和我爸一起住到了工作的厂子里去了,而蟑螂却并未因换了一个人料理家务而见少,冬去春来,夏天一到,蟑螂便又开始于家中频繁出没。
刚才我们进门我就踩死了一只,不过我没让我妻子看到。我用餐巾纸包包好,扔进抽水马桶,冲掉。
我们以往灭蟑的重点区域是在楼下,而要真正消灭蟑螂必须要根除蟑螂的孳生地,也就是阁楼。这个我早就考虑过,但直到今天我才下定决心。我提议,明天好好收拾一下阁楼。我妻子欣然同意。她不一定想到我是为了要消灭蟑螂才有此提议。阁楼上堆放有许多东西,包括我家人从老家搬来及装修房子时剩下的各种杂物。这些杂物被扔在一个角落里已有多年,已经证明它们并无任何用途,是到了该处理一下的时候了。
由于到时我妻子不可能插手(那些蟑螂白天必然潜伏在里面),只有我一个人是不够的。我有一个姑夫就住在附近,我打算现在去他那里一趟,叫他明天下午来帮个忙。他星期日不上班。
他家住在那里,你知道?我妻子问。
我说我知道的,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听姑夫讲过,应该不难找到。
你明天去好了,明天叫你妈去叫一下好了。
我告诉她不行的,因为有可能明天一早他就出去了,我们就找不到他了。当我想到要去干一件事时,我总是急着想去干了它。于是我就去了。
我向姑夫家走去。自从姑夫一家进城打工以来,已经换了好几个住所(换一个住处就意味着两中人至少有一人又换了工作)。两个星期前,我家做祭日,姑夫来吃饭时说他们又搬了家。他说他们现在就住在我们新村后首西侧的一间漆成绿色的出租民房里(我们新村靠近郊区),很近。此刻,我就按照他所说向他家走去。
雨很小了,我就没有带伞。新村的后门肯定已经关上,我绕前门走到后面,那一片民房一眼可以看到,东西穿过两个新村之间的小道也就到了。到了那里,发觉那里还挺大的。由北往南一大片,中间有一条泥路,曲折而坑坑洼洼,望不到尽头。此地没有路灯,四周黑乎乎一片,有几家亮着昏暗的灯光。这里的房子大都是些简易的泥坯房,有几间本地农民自建的两层楼房自其间崛起,很突然似的。此刻月亮已经出来了,正和一群乌云一起在它们之顶蹒跚而行。这些楼房在高度上大大低于一旁新村的楼房。可想而知,上午时分的阳光将被新村的楼房悉数挡去,无法照临到民房身上。这在大热的夏天倒是好的。
我稍稍观察了一下,房子作如下分布:中间一条小道隔开,东西两边便是一片片的房子,每片房子分割有四到五间。每一间不过10个平方,住着一家人。我姑夫家也是这种情况。听他说,一间的月租费是120元。
这里的很多房子外墙都漆成了绿色。我不知道那一间属于我姑夫。我向那些绿色的房子走去。路很泥泞,且脏,塑料袋之类的垃圾被丢弃一地。
外地人重浊的说话声迎面而来,夹杂着小孩子的哭叫、男人的嬉笑责骂以及婆娘的唠叨声。我向着那些亮着灯的无疑是相当混沌的窗户里看。里面的孩子居然停止了哭泣,好奇地看向我,于是吸引了大人的目光。我便赶紧从这一家走开。接着又在口头找了几家。
我没有继续深入,夜里走在此类地方很容易出事的。
回家后,我告诉了妻子民房那边的情况。我妻子为我表妹感到惋惜。如此看来,这个学期的期末考二课主课的成绩她都只考了19分也是正常的。但我们都想不通她为什么要把19改成78(因而被识破),而不是79?我告诉妻子,我表妹读小学时成绩还是可以的。她说,就是吗。临睡时我想到,那里必定有很多的蟑螂。我想今晚我可能会做关于蟑螂的梦。不过没做。
第二天一早,我妈来了。我们还在睡。我妈每个星期来我家两天,替我们干点家务。我们就把每天换下来的衣服积在一起,等她来洗。
我问我妈知道姑夫住那里吗,她说她找得到的。我叫她要姑夫下午两点后来,正午太热了,不好干活。中午,我和妻子睡了个觉。醒来时已过两点,到楼上一看,我姑夫果然在了。他正在作表面的打扫。我告知姑夫我的意图,说到了蟑螂。我们正要动手大干一番,我妻子上楼来,说她差点忘了,她母亲家今天做祭日,说好了要早点赶去的。我问她,那活怎么办。她说活可以等到下个星期日再干。我姑夫说这样也好的。
一起下楼梯时,我妻子发现一只蟑螂,叫了起来,随即不好意思地止住了叫,因为这是一只死蟑螂。我姑夫(亲戚们都知道我妻子怕小动物)把它捡起来。我告诉妻子,蟑螂白天是不会出来的,如果在白天看到了蟑螂,这就说明这只蟑螂无处可藏了,这就是说这个地方的蟑螂已是泛滥成灾。
走到门外,我姑夫把手中的死蟑螂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