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妈妈,我们住在东街头的时候我是不是五岁,妈妈说,那年你六岁了。对于这样的话题,几十年来反来复去地老是出现在我与妈妈之间。我只是记得那一年我五岁,那年我在做什么,我能记起的东西真是少得可怜。我对妈妈说,我们住在江边,妈妈说,那是一条小河,比溪水大不了多少。
我印象当中应该就是一条江,江面上有很多漂流物,有时会过来一些船,也不知他们从哪里来,船上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他们都不是街上的人。船里载着很多东西,这么多年来,我能够回忆起来的就是白萝卜,大白菜,洋葱之类的。我特别喜欢闻洋葱的气味,一次,我坐在江边画画,画上有一条船,船上有很多洋葱,一个小孩子在流泪,我告诉妈妈,我把洋葱的气味画下来了。妈妈说,小寿头,气味怎么能画下来呢。气味为什么不能画下来呢,很多年来,我清晰地记得,那幅画一直在妈妈的笔记本里,直至我上学了,还没被撕掉。
在东街头我最好的朋友就是雪江,雪江长得白白胖胖的,总是由他妈妈抱着,我妈妈说,这么大的孩子了还要抱,一点儿也不乖。雪江和我玩的时候也不要他妈妈抱的,我们找三四片碎瓦片,放一些草在上面,然后弄来一些细细的树枝当筷子,雪江不会捏筷子,常常抓一把握在手里,我教他,他也不会。后来,我们就一起挟了草放到嘴边,又放回原来的瓦片上,算是一起吃过饭了,这样的游戏几乎每天都要进行一次。雪江把自己的名字叫成“的江”,我妈妈说,雪江是笃舌头(舌头有些长)。
每天下午,妈妈总会给安排我吃一次点心,大多数时候是油饼和包子。那天我吃了一口肉包子,雪江由她妈妈抱着,向我讨包子吃,我把包子塞到他的嘴里,雪江很大一口咬下去,几乎要咬掉半个包子了,我有些舍不得了,雪江妈妈说,他的嘴巴张得大,咬下去其实很小的,等他咬下一口以后,我发现,他嘴巴咬过的地方,确实还有很大一部分在呢。我吃完肉包子以后,把雪江吃包子的事告诉我妈妈,还把他妈妈说的话给我妈妈说了,我妈妈笑笑,没有说什么,或者是说过什么,我已不记得了。雪江就是这样,每天吃一口我妈妈给我准备的点心,他总是那样白白胖胖,而我却是又黄又瘦。
油饼是四分一个,而肉包子是五分一个,我妈妈每天给我五分钱,我如果不买肉包子的话,还可以攒下一分钱。有一天,我攒到了五分钱,装在一个钱包里,放在窗口的写字台上。可是后来,这个钱包却不见了,我妈妈说,钱包被雪江的姐姐偷走了。我把这话告诉了雪江,雪江就像以往一样,什么都不懂的,连我在说什么都不懂。我本来想告诉雪江的妈妈,可我妈妈不让我说。我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不说。
雪江的姐姐最喜欢去船上偷萝卜,她去偷的时候,路过我家,总要来叫我,我一次都没有去过,我从来没有离开妈妈那么远,河埠头离我们家有一幢房子的距离呢,后来我告诉我妈妈,雪江的姐姐总是偷船上的东西。我妈妈就给我讲小偷被打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我对妈妈说,你为什么不给雪江的姐姐去讲呢,妈妈说,她自己的妈妈会讲的。可为什么雪江的姐姐还要去偷呢。我妈妈说,可能她妈妈还没有讲过,也可能是她不乖。
后来,我终于给雪江的姐姐讲那个小偷被打的故事了,雪江的姐姐说,没事的,我是小孩子,不会被打的。再后来,雪江的姐姐真的被船上的人抓住了,可是那人没有打她,却把她放了,她告诉我们的时候,嘴里还在嚼着萝卜,并且她说,这萝卜就是从船上偷来的。